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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城牙科医生举债4千万办蓬蒿剧场:3个诊所换

王翔:一个牙医的戏剧梦

时间:2013年08月01日来源:《光明日报》作者: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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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摄

  盛夏,北京入了夜,暑气稍歇。

  从熙攘的南锣鼓巷往东,拐进东棉花胡同,往前,喧嚣的人声渐远。经过中央戏剧学院,再往前,拐进一个巷子里,有一个颇具特色的四合院。院外的墙壁挂着近期的演出海报,青年男女在门口合影,年轻人朗声念诵台词的声音越过院墙,飘将出来。

  这里是中国第一个正式注册的民间剧场——蓬蒿剧场。

  剧场的主人名叫王翔,是一个中年牙医。开办五年来,他始终坚持剧场的文化品位和公益性,平均一年赔七十万,但仍决心运营下去。

  只因他有一个戏剧梦。

  文学戏剧入梦来

  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现在他结实的身体像一块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着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

  这是王翔童年时在母亲朋友家里看的第一部小说。懵懂的孩童对“理想主义”“人道主义”“英雄主义”无甚概念,但却深深地为文学所带来的美感所震撼,如今仍能一字不漏地把结尾背诵出来。

  王翔出生在五零年代中的武汉,父亲是军区干部,母亲在团委工作,结识不少当地艺术家,包括挚友军区话剧表演艺术家杨秀章、音乐家黎丽荷夫妇。

  “父亲给了我坚毅和勇敢,母亲给了我艺术与温暖”王翔回溯自身的成长。

  在叔叔阿姨家里,他开始了与戏剧最初的亲密接触,看到了郭沫若的剧本《孔雀胆》。

  文学与戏剧从此入了梦。

  待到他小学毕业考入中学,文革正式开始,在学校无书可读,家中的藏书成了他暴风骤雨里心灵的慰藉。父亲被打成了右派,第一次下放至河南省登封县,第二次下放至淮阳县的农场。王翔随父母迁往河南。

  在“全民学习解放军”的风潮下,赋闲在家的王翔想入伍。不知勇气何来,他跑到父亲那里,跺着脚跟正在“劳动改造”的父亲说,“我要当兵!”

  1970年,文革如火如荼之时,16岁的少年参了军。

  话剧原来那么美

  王翔在河南商丘军分区报了名,和五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等待被分配,个高体壮的去了铁道一师,弱小年幼的他被分到了武汉军区后勤部,在警卫通讯连做战士。

  在警通连,王翔演了平生第一部戏《智取威虎山》,演李勇奇——“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怎知道今日里打土匪、进深山、救穷人、脱苦难、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如今唱起著名的唱段也眉飞色舞。

  在警通连也要定期到军区农场干农活,分给他们的任务是割黄豆、割麦子,“军事化作业,一人八垄往前冲”!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打麦场上拢麦子的女兵,累得口吐白沫了仍趴在地上往上扔,“那是一个多么纯真的年代!”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王翔成了第四军医大学77级口腔医学专业的一名学生,四年后,被分回武汉,成为了一名口腔医生。

  1978年,改革开放,《光明日报》在头版刊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逐步解放的不仅是市场,还有徘徊了数十年停滞不前的思想。

  1985年,王翔来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院进修。他接触到的不仅是更为专业的知识,还有尼采、弗洛伊德、海明威、顾城、北岛、舒婷……他第一次坐上出租车、第一次喝盒装饮料,还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像推土机”一样去图书馆把各种新鲜收获的书籍扫回来、互相分享,“从商品到文化,一切都是新的”王翔回忆。

  时代与个人的相互结合、相互印证,有的交错,有的延宕;于王翔,对时代的任何一点动荡,他都是敏感的。

  最为重要的是,当年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活”的话剧,“以前都是剧本”。

  由文兴宇导演,国家实验话剧院班底出演的《和氏璧》在天桥剧场上演,主演是梁国庆,编剧是台湾的张晓风。

  《和氏璧》是一个关于“坚持真理”的故事——楚国臣子卞和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玉石,数次向怀王举荐开石采玉而不纳,被怀王砍去了双腿。而最后被证明玉石是真的,世人皆哄抢开采出来的“和氏璧”。

  “当玉被证明是真的,‘卞和’被隐到舞台的一边去了,一束灯光打在他的头顶上,人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看到‘卞和’仍坐在舞台上,凝视着众生。灯光、音乐、文本那么美,让我感到太震撼了,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那么美艺术的形式——叫话剧。”

  末了编剧张晓风在台上的一番总结,更让他震颤不已:

  “生命是可贵的,甚至是可敬畏的。但是还有比生命、比我们一己的百年之身更可贵、更可敬畏的,是支持生命、让生命可以活下去的东西:对生命本身颤栗般的惊喜,对无限的渴望,对理想的热度,对真善美的承认和向往,对陌生人群的关注——十八岁的时候谁不会谈理想,年轻的时候谁没有热情,但像卞和这样,以双腿做代价,拿生命做赌注,一生受凌辱还坚持真理,又谁能以堪呢?”

  张晓风也喜欢《和氏璧》,因为它“写的不仅是公元前五百多年卞和献玉的故事,也是七十年代台湾你、我、他的故事”。

  这部话剧,像撒向荒原的一粒火种,燎燃了王翔心中的野草,让童年埋植在他心底的,对文学、对艺术、对生命、对真诚的热切渴望喷涌而出。

  1986年,进修结束,他不得不离开北京。由于对户口的限制很严格,他下定决心,定要再来北京,留在北京,他要过“有戏剧的生活”。

  之后的经历顺理成章。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又考入第四军医大学口腔专业读研,1990年毕业后如愿分配到北京,在海军总医院口腔科任副主任医师。许是天赋异禀,他是国内研究人工种植牙齿课题的第一人,工作后多次赴国际会议进行学术交流。他还关注研究心理学,加入了北京第一个健康心理人格研究会。

  由于读书丰厚、见闻广博,他被举荐到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台“人生热线·午夜书友”栏目当客座主持人,内容是用直播的形式谈一个话题、谈一本书、谈一切,期间他采访过刘心武、张洁、周国平、傅雷的儿子傅敏,当时上大二的何炅也做过他的嘉宾,陈鲁豫和他做过一个月同事。

  我辈岂做蓬蒿人

  时间指向1997年。

  为了给家人更多的经济支撑,他不得不离开体制内的“铁饭碗”,从亲戚和各种朋友那里借来七十万元钱,开了一个个体牙医诊所。那时候的营业执照并不好办,他挨个打听,终于从一个老中医那里买来营业执照。七十万中有三十万是年利率30%的高利贷,所幸他很快收回了成本。

  彼时,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离开体制内需要魄力。当年的同事们如今都已成为院级领导,但他从不后悔,他感激军人父亲注入他骨子里的“一路向前”的勇气。

  2004年,他已看了数百部话剧,认识诸多话剧界名人,成立了“国话俱乐部”,还把自己的三居室房子打通,让非职业的演员们在自己家里排戏,只为做公益演出。

  2005年,他投资十万出品了话剧《暂住证》,讲两个北漂族的故事。他们初始很艰难、迷失在北京的物质环境里,经过奋斗终获财富,然而又迷失在没有温暖的城市里。王翔的好朋友、新东方副校长徐小平评价:“通过崔健的《一无所有》,我领略到八零年代的精神,通过《暂住证》,我领略到九零年代的精神”。

  2006年,他已经去过世界大大小小许多城市,他去纽约的百老汇,米兰的斯卡拉,在巴黎左岸看风景,在花神咖啡馆温习萨特。走在德国海德堡街头,他讶异于毎走上十分钟,便能遇上一个小剧场,他认为有三个公共文化空间最有意义,一是博物馆,二是咖啡馆,三是小剧场。而对比起来,国内小剧场太少。一种强烈的“文化缺失感”终日萦绕着他。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诞生了,最初像挠痒痒似的掠过心头,最后又像燎原的野火,势不可挡——他想自己办一个剧场。

  王翔认为,“一个人最高层次的生命表达是艺术表达,一个人最后的收获是付出,一个人的最大的资源,是他的周围、是他的母语国家更好”。

  2008年,王翔在北京的市中心——南锣鼓巷、中央戏剧学院的一墙之隔,迎着周围居民“防御性”的眼神,开办了自己的“蓬蒿剧场”。取自李白那句得意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希望自己的剧场既如蓬蒿草一般低调,又能让国民如诗仙般高贵,所有的普通人都有权走进剧场、走向丰富。

  五年来,王翔始终坚持剧场的公益性原则,不走商业路线、不走技术路线,以纯文学为根本,重文学、重理性、重灵魂、重灵性。五年来,王翔认为他的剧场干了五件了不起的事:

  其一,上演了150多部戏,1400多场戏,几乎每天一场;

  其二,与童道明等业界翘楚合作,独立出品了二十多部戏;

  其三,策划和承办了“北京东城青年戏剧演出季”、“北京-上海双城记戏剧交流活动”、“北京国际独角戏戏剧节”、“中日舞蹈论坛”、“亚洲文化视野——旅程艺术节”等6个艺术交流活动,8位梅花奖得主为剧场献演;

  其四,承办了“可以和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级戏剧节媲美的”四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每年有全国最优秀的剧目和国外七八个国家的顶级剧目来展演。著名老艺术家蓝天野是剧场常客,濮存昕、敬一丹作为志愿者参加演出,朱琳分文不取为他们出演繁漪;瑞典皇家剧院文学总监麦格努斯·弗洛林(MagnusFlorin)、以色列著名导演鲁斯·卡内尔(RuthKanner)携作品来表演,并对他们国家的文化部说:“你们一定要支持我们去,这可是中国最重要的戏剧节”;人艺党委书记马欣、副院长崔宁带四十多人来参观和学习,上海戏剧学院院长韩生专程飞过来参加第三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开幕式……

  其五,作为中国第一家正式注册的民间独立剧场和倡导性的文化组织,向中宣部、文化部、北京市委宣传部、东城区政府,提出了大量建设性的文化政策改进建议。

  尾声

  今年是国话版《哥本哈根》上演十周年。

  《哥本哈根》是王翔最为喜欢的话剧,它拆解核武器诞生之谜,让主持希特勒核武器研究的物理学家海森堡出于保护全人类的良知而放弃研制的成功,也让海森堡因为为希特勒工作而后半生都生活在解释中。它重思辨,全剧散发着理性与善念的光辉。

  王翔把《哥本哈根》看了四十几遍,他欣赏三个灵魂之间的对话,他欣赏明明有能力造出原子弹而为了人类的福祉不惜背叛自己国家的科学家。

  月光下的王翔,在讲述《哥本哈根》时,又一次深深地沉浸在艺术带来的震撼中。他有一个愿望,希望他的剧场能极大发挥戏剧的美学功能,以“美”和“善”来评议社会中的“丑”与“恶”,他希望国家能像支持基础教育那般,对国民进行终身的、持续的、低消费的美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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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20个普通北京人出演的中法合作现代舞《精彩必将继续》在蓬蒿剧场上演。图为演职人员合影留念。王翔/供图

三个牙科诊所能否换来一个蓬蒿剧场

无论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还是在蓬蒿剧场静静待着,王翔都喜欢穿一件四季百搭的灰白色外套。这样的外套他有6件,是在北京的官园批发市场买的,一件80元。他估算了一下自己一年的开销,衣服一年买一次,从头到脚大概1000元;吃饭一天两顿,每顿一碗面加一盘果仁菠菜,有时候换成凉皮,再买点方便面和水果,一天三四十元;没有车,也很少打车,坐地铁公交一个月100多元;染发一个月一次,不染就全白了——就在家门口最小的理发店,最便宜的那款,连染带剪只要150元。

这么算下来,一年合计,王翔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超过两万元。

身为北京第一个民间小剧场——蓬蒿剧场的主人,王翔还有另一本账簿:剧场从2008年成立至今,入不敷出累计1000多万元;主办今年第八届南锣鼓巷戏剧节,亏损200多万元;去年房租到期,房东要出售四合院,为了留住这个拥有无限记忆的空间,王翔抵押了所有个人资产,举债4000万元买下,每年贷款利息高达200万元。

王翔还有一个身份,他是一名优秀的牙科大夫,拥有3个牙科诊所。得感谢这门手艺,他把几乎所有收益都拿出来给了蓬蒿剧场,把剧场每年100多万元的亏损视为常态。但当房贷压来的时候,3个牙医诊所,似乎换不来一个民间剧场。

北京的深秋,旅游胜地南锣鼓巷一如既往的热闹,地处中央戏剧学院隔壁、偏安一隅的蓬蒿剧场,安静得飘不进喧嚣声。王翔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个小时——突然有一个会诊,结束后,他从诊所匆匆坐地铁赶来。

“有一次在哥本哈根的戏剧论坛,他们知道了我的故事后说,欧洲应该少几个艺术家,多几个牙科医生。”王翔穿着那件眼熟的灰白色外套,笑着对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说。

他颇为得意的一件事情是,他用80%的精力来做蓬蒿剧场,只用20%的精力来管理诊所和40多个员工,每天面对一两百个病人,诊所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因为我用艺术的标准选择医生,招聘时问他们看没看过《红楼梦》?喜欢哪个人物?喜欢宝玉、黛玉的就留下,喜欢宝钗的就离开,太势利。”

蓬蒿剧场曾经和正在发生的故事,全国的戏剧爱好者也许都有所耳闻甚至耳熟能详。这是一个从李白的名句“我辈岂是蓬蒿人”中得名的民间非营利小剧场,一个只有100个座位却有无限可能性的戏剧前沿阵地。600多部、3000多场戏,100多场工作坊,30万观众的记忆,在王翔眼中,“比4000万元房款不知道珍贵多少万倍”,但如果这个物理空间没了,“蓬蒿剧场就死定了”“再贵我也要保下来”。

也有人不解,何必固守寸土寸金的南锣鼓巷,换个位置未尝不可?王翔说:“如果挪到城市边缘,来的人就更少了。记忆不应该只存在于书籍和影像,要在现实空间中能看到、触摸到,这是价值连城的财富。”

从今年8月18日给著名戏剧家蓝天野发出第一封“我的生命邀请书”起,截至发稿,这样的信,王翔已经写了42封。他想以一对一邀请的形式,请有意者加入蓬蒿合伙企业的持股计划。

“我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一点点有美好愿望的人来帮助我,这些人钱也不多,所以我不要他们捐款,而是持股,每年按照入股时的人民银行基准存款利率获得利息,来解决房贷这个问题。”倔强的王翔还坚持,每一个被邀请持股的人,他都会发信公开,“公开发表本身就是一种凝聚,凝聚资产和社会责任,传递给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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